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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楼    做记号   更新时间:2017-11-18 19:07:08
  巨坑,慎入~

  本来不想发的,不过有些朋友要看,既然写了一部分,就发了吧,嘿嘿~~不定时不定量更新,慎入!

  第一章 独门青
  小时候,我曾被放在舅舅家里寄养了一段时间。按照命书中的说法,只有生非家人,死非家鬼的人,才会过命到别家,讨个活路。如若不然,血脉骨肉,谁会舍得放到别的人家去,做个哭门丧的野孤儿。
  我舅舅姓吴,叫吴天源,他是一名墨工。墨工是我们地方的叫法,在别处,也有叫法师、道工的。跟大多数跑江湖的算命先生、风水先生不同,墨工不传手艺,只传坛神。你要想学那诸般鬼神秘技、命理术数,还得自己去翻一翻老文章,拜一拜老师傅。
  墨工行当里有一个禁忌,家里传了坛神的,接一次要衰一代,三代没人接,那就要绝后。虽说这也是一门讨生活的手艺,但根性实在清苦得很,比不得四大匠师那一类正门行当。摊上这么一个邪神,祖祖辈辈传下来,再大的家业也经不住它折腾,终究要落得个门庭冷清清,花落无人扫的惨淡下场。
  舅舅祖上也不是什么高门大阀,到了这一代,四邻八乡能够数的清渊源的宗亲,早就绝了踪迹。稍远一点的,是一个二姓的姑姑。这二姓姑姑年轻的时候嫁到了远地的难村,夫家姓付,是个破落户儿,此后便少了往来。论起辈分来,我还得叫她一声姑婆。
  在农村,二姓、老同、寄爷被称为门外三亲,不是宗亲,却胜似宗亲。所谓二姓,指的是,家里有媳妇生了孩子,而后净身出户,改嫁到别的人家,又生了孩子的,这两家的孩子便算是二姓同辈。我外公跟老姑婆便是这样的二姓兄妹。
  说到老姑婆,还得提一提舅舅的爷爷。老太公那会正是光绪年间,当时家境还算殷实,种了好几十亩田地,请得起三五个长工,比一般人家要好上几倍。
  老太公好读书,一心想考个功名,尝一尝那人上人的滋味。他一辈子考了不下七八次乡试,始终是竹篮打水,什么也没捞到。这倒不是老太公脑瓜子不好使,他平日里书读的有模有样,只是一旦上了考场,便忘了个精光。
  不管哪朝哪代,读书都不是件容易的事。寒门士子登科高中的,终究是少数,家里没点家底的,就像老太公家里的长工,地主老爷整天把你当牛马来使唤,跟个转陀螺似地,时间长了,你也没那心思去读什么诗书文章了。
  老太公家底算是好的,可惜娶的媳妇却是个漏底瓢的败家子。老太婆见老太公整日里四书五经,连个茶水都烧不好的,她也不去操持家事。她每天早上起来,端个大陶罐,把个猪大腿慢慢炖到稀烂,从中午吃到天黑才肯罢休。两口子都不管事,家底也就渐渐败了下来。
  话说这一年秋收,家里忽然来了个走四方的风水先生。那风水先生差不多半截身子进黄土的年纪,走不动了,他满镇子一看,就数老太公的宅子最是宽大,便进门来讨个歇脚处。
  当时花坪镇还没几户人家,老太公的宅子坐南朝北,占了小半个镇子,很是气派。老先生进得门来,秋收时节呢,老太公两口子和几个长工正在称粮食,清算这一年的收成。门外晒谷坪上有一个五六岁的孩子,头上留着个茶壶盖,正用竹竿把满地的鸡鸭、母猪赶得四下乱窜,没一刻休停。
  那孩子眉生横骨,两腮凸起,模样很是骄横。他见着生人进门,把眼珠子一翻,将竹竿指着老先生,做个拦路狗的模样。
  老先生眯着眼,迎着脑门子给了他一个爆栗,打得他泪花子直冒。
  那孩子吃了苦头,竟然不哭也不闹,跟个焉茄子似地,呆在原地半天也不动弹。
  老先生不再理他,进门跟老太公说起了来意。
  老太公是个读书人,倒也不讲排场。再说了,老太公的父亲也是接了坛神的,只不过法门学的粗浅,稀里糊涂做了几年鬼事,最后落得个风瘫,在床上熬了几年便撒手西去了。有了这层渊源,老太公倒是很热情地招待了那风水先生一番。
  老先生是走惯四海路的,天上地下的见识多得很,龙门阵一摆起来,一家子听得眼珠子都掉了,眼巴巴陪了他大半夜。到了后半夜,老太婆熬不住了,便带了孩子先去歇息。
  老太婆一走,老先生对老太公说:“我看老爷也是个正经读书人,只不过你没有入学堂的命,十考九败,是也不是?”
  老太公虚心道:“先生是明眼人,我也不瞒你,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家业,到了我这里,是求官不得官,求财不得财,漏底瓢儿装清油,早晚都要败光了,劳烦先生给指条明路。”
  老先生眯眼道:“你想要财富还是子嗣?”
  老太公心里打了个突兀,这老头子口气大得很,若不是骗吃喝的浪荡子,便是真有几分本事,我先试他一试。当下问道:“子孙开几户?”
  老太公这话问得极有分数,自古求人丁的,讲的是个开枝散叶,儿孙越多,长大之后各立门户的自然就多。夭折的,枉死的,无后的,那叫野孤儿,就算求来,也只是个哭门丧,空欢喜一场。所以懂行的人一般都问开几户,而不是问有没有子嗣。
  鬼事这一行当有个规矩,你要不问,我就不说。好比求财,财分急缓,所以有急财,有稳财。急财是偏财,如过眼云烟,口渴的时候给你一口水喝,让你一时痛快。稳财是正财,细水长流,温润泽被,等于给你挖一口深井。偏财易得,正财难求,主家人不懂这个的,先生也不会说破,什么好求就给你求什么。老话说便宜行事,讲的就是这个。
  老先生见老太公明白事理,笑道:“你祖上最好的一个坟是天火南来,过午不侯,书上叫做独门青,你家梁上青幔走单线,也是独门青,只怕是改不了了。”
  老太公一听,眼镜都掉了,老先生讲的这两件,端的是铁口直断。第一件是祖坟,当时家里经常祭扫的便只有老太公父亲的坟,那是坐北朝南的,日头过了中午便照不进墓门,当真是过午不侯。第二件是家宅,青幔指的是檐头水,屋檐水不分叉,所以堂前水沟里都是一个个笔直的大窟窿。
  老太公很是高兴,其实他心里也有盘算,家里顶着个坛神,甩也甩不掉,子孙福不用说了,早就没了念想,他这样问,只是想试试老先生的深浅。
  见这老先生说的头头是道,他便问:“财富怎么来?”
  老先生卖了个关子,沉吟道:“那就要看你有没有诚心了。”
  老太公也不是个冒失的人,脑瓜子一转,心想霉运到了头,再坏也坏不到哪去,左右没什么损失,且看他有什么讲章,当下便说:“先生尽管说。”
  老先生点头道:“我跟你讲三件事,第一件是你家那孩子,我想让他跟我学手艺,我是个孤寡人,手艺传了他,他以后得给我送终。”
  外公当时才五六岁年纪,也不好读书,被老太婆宠上了天,整日里闹得鸡飞狗跳,只怕将来也不是什么好苗头。老太公心想,有个人管着,指不定能转了性子,也是一桩美事,至于给老头子养老送终,那倒是小事,当下便答应了这一件。
2楼    做记号   更新时间:2017-11-18 19:07:08
  第二章 收山局
  老先生得了准话,很是高兴,当下又说:“这第二条是我许你的富贵,在这南边的青龙山上,有一处好地,叫做犀牛望月。我给你点出来,你把你父亲的金坛放在那里,财富自然来。”
  老太公大喜道:“以前听说这山上有一处好地,只是没人点得出来,先生果然是好道行。”
  老先生笑道:“这处地砂水复杂,脉气好比圆珠滚玉盘,又有天星入玄关,玉露不相逢,青犀走宝盆,富贵方寸山的道理,所以明眼看去很难找得到。”
  老太公深信不疑,点头道:“这事只要能成,保管先生餐餐有酒肉,月月有新衣,不拖欠半点。”
  老先生模棱两可地笑了笑,说:“我不虚夸,地是好地,可惜这青龙山脉气太短,所谓龙短富不坚,最多能保你一甲子的富贵。”
  老太公倒不在意,所谓儿孙自有儿孙福,九龙罩玉莲都保不了帝王的万世基业,更何况这种小福地呢。当下又问:“那第三件事呢?”
  老先生沉吟道:“第三件是关于你现在这个大房的,我进门的时候看了一眼她的面相。她子女宫中该有三子送终,跟你不合。你们两人加在一起就是个海吞金的命格。你要求富贵,就得另讨一房。你要记得,这事只能你知我知,不然,我这把老骨头只怕难得善终。”
  老太公倒抽一口冷气,照这情形,老先生看这个地算是收山局了,人、鬼、畜都算尽,端的是毒辣得很。他当时不过四十来岁,要另讨一房老婆,倒也容易,只是这情面上的话不好讲。
  老太公这边拿不定主意,老先生也不催他,当下便在老太公家里住了下来。两人每天讲点鬼神经,倒也很是清闲。
  又过了半个月,这天傍晚,老太公瞒着家里人,带了老先生,出门去起老祖公的金坛。
  在农村,迁坟动土那可是大事,少不了三牲五粮的供奉,排场大的还得用花旗纸伞相送。老太公心思谨慎,他去起金坛,连家里人都不知道。他看的这个地是个宝地,可不好让人知道。万一有那心思歹毒的人得了消息,指不定会生出什么变故来。
  两人到了老祖公的坟地,又等了一会,待到月头上了山,这才开始焚香起棺。
  迁坟发丘,得先掀开墓门。老太公是个读书人,十指不沾油盐,好不容易把墓碑搬开,却没力气去挖封土堆。老先生就更不用说了,半截身子入了黄土的年纪,哪里还能使得动锄头。
  两人大眼对小眼,眼看着已经月上中天了,今晚要是取不出来,隔天还得安神供奉一番,又是一通折腾。
  老先生见不是路,对老太公道:“要不就从神头挖下去吧,从墓门取出来叫请,从神头取出来叫盗,盗出来的东西当晚不能进家门,你得连夜上山去,待到天亮了再做打算。”
  一般坟墓封土都是前高后低,低的那头叫神头。棺材放进去的时候,脑袋是向着神头的。有后人供奉,老祖宗坐起身来就能吃到,极为方便。要是骨头装了金坛的,也是放在神头。
  老太公看着半人高的坟堆,颇为尴尬,愣了半晌,只得同意。
  神头封的泥土很浅,才挖下去一尺,便摸到了金坛。老太公小心翼翼抱起金坛,嘴里嘟囔道:“我这是给你另找个好地方安身,你可不要来找我麻烦。”
  老先生接过金坛,把盖子拔开,里面赫然是一罐绿汪汪的水,很是瘆人。
  老太公疑惑道:“怎么会这样?莫不是拿错了?”
  老先生笑道:“那倒不是,金坛进水,表示他在这地方不得安生,你没听说过三迁九安的道理么?家里有老人过世,尸骨埋下去之后,隔三年要去把骨头拣出来另找地方安葬。照规矩来说,每三年都得拣一次,过了九数,才算安稳。”
  老太公摇头道:“我们这方向倒是没这种习俗。”
  老先生说:“那就入乡随俗吧,凡事都按章程来,只怕到时候黄花菜都凉了。我把罗盘给你,你自己上山去吧,记好歌诀,时辰一到,取朱雀堂前三尺三,莫要放错了。”
  老太公一脸苦相,却是没有办法。老先生这把年纪,半夜里爬上青龙山,这一折腾,只怕到时候也用不着外公给他养老送终了。
  老太公别了老先生,用个包袱包了金坛,一个人就着月色往青龙山上去。
  当时花坪镇到处都是荒坡,老树林、茅草坡一片连一片,百十里见不到人烟。老太公抱着自己老父亲的金坛,倒也不觉得害怕,只是那上山的路难走,他一路走走停停,天亮时分才勉强爬到山顶。
  待到天光一亮,老太公顿时傻了眼,只见四面云雾缭绕,连个方向都分不清。露水从顶上稀里哗啦掉下来,跟下暴雨似地。
  老太公又累又饿,心想老先生说的玉露不相逢,大概指的就是这个。只是这山高雾大,要等到山雾散去,都不知道什么光景了。他一生也没吃过什么苦,这时回想起家里的热茶水暖被窝,老泪都要流下来了。
  他把老父亲的金坛抱在怀里,靠着老树根,迷迷糊糊的竟然睡着了。睡了不知道多长时间,云里雾里的看见一个老头子正对着他笑。那笑脸很是古怪,只有一张干瘪的嘴两边咧开,脸上却没一点笑意。
  老太公心里一个激灵,猛地醒了过来,睁眼看时,只见四下里的云雾已经散开,太阳正明晃晃的挂在头顶。他记起方才见到的那老头子,突然醒悟过来,那不正是自己的老父亲么。想到这里,他赶紧爬起身来,出了山林,只见眼前横了一座老大的土岭,土岭下面是一个滚牛塘。塘里一汪清水,映着四周的青山绿水,活像一颗绿幽幽的明珠。
  老太公大喜过望,黑灯瞎火的摸上山来,没想到正找对了地方。站着看了一会,不知从哪里忽然跑出一头犀牛来,那犀牛一身青灰,顺着山岭扑啦啦一阵乱跑。跑了一会,它一头窜进了滚牛塘里,溅起一串白花花的水沫子。
  老太公站得远,也没看清那犀牛的具体模样,他盯着水塘好一阵子,却始终没见那犀牛再浮起身来。
3楼    做记号   更新时间:2017-11-18 19:07:08
  @应该怎么好 9楼 2014-05-21 00:50:00
  楼主的文章写得真是好,貌似楼主是乐业人吧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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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嘿嘿,凌云的
4楼    做记号   更新时间:2017-11-18 19:07:08
  是续集,前两章是要交代一些事情,后面才入正题~上一本已经完结了啊!
5楼    做记号   更新时间:2017-11-18 19:07:08
  第三章 鬼拐杖
  所谓山水有灵神,古代风水有望气和望势两道,便是根据这个得来的。山顶这座土岭,仔细看来赫然就是一头犀牛。牛身侧卧,脑瓜子向着那滚牛塘,做出个老牛吸水的模样。
  老太公等了好些时候,等不到犀牛出水,只好作罢。他在林子里挖了根山药,囫囵吃了个半饱,便四下里晃荡一圈,预备找一找那穴位的所在。
  老先生在家的这段时间,便是每天跟老太公讲些风水事物。老太公书读得多,倒也听了个一知半解。他端着罗盘,怀揣着半吊子水平的学问,却看了个两眼一抹黑。
  风水一行,取了山形水势之后,最重要的在于那一点。点中了,便占了灵气,要是点不中,那就是无用功,跟打灯火差不多一样的道理。老太公终究不是正行,用老话来说使的是隔山买猪的手段,自然不得要领。
  他闷头转了半天,忽然着急起来,眼看着天色渐渐晚了,四周山风呼啸,大雾锅盖似地就要遮住了半天。
  老先生看的这日期是个断头期,出门就要做,拖延不得,错过今天,指不定又得等上十天半个月的。
  老太公跟个热锅上的蚂蚁似地,鬼使神差地往滚牛塘里一望,清水里不知什么时候映了个老大的明星。那明星亮黄黄的,正巧嵌在对面山崖倒影的垭口上。他记起老先生的歌诀里有一句天星入玄关,说的不正是这个么。
  老太公心里大喜,连滚带爬上了垭口。垭口正对着牛头,当中隔着滚牛塘,两相对应,很是微妙。垭口上是个人来高的石壁,稀稀拉拉长着几簇灌木。他取出罗盘,下好中堂,取朱雀位,用尺子量了个三尺三分,好巧不巧,正凑在个石窟窿里。
  老太公笑道:“好你个老不死的,尽弄些玄虚古怪,这地也合该我父亲占得,却是让你讨了便宜。”
  他把老父亲的金坛塞进窟窿里,外面堵了块大石头,焚香安神之后,便轻飘飘下山回了家。
  老太公的父亲落葬在青龙山,后来渐渐在四邻八乡传了开来。老太公这番上山,被人传成了典故。说的是老太公得了大风水师的指点,背尸上山,碰见一头白犀牛,那犀牛替他引路,在一处水塘边上找到了个好地。
  老先生后来也说,那处宝地其实是个连珠穴,取朱雀堂前三尺三,那是财富宫,要取的是白虎堂前三尺三,便是官禄宫。连珠穴只能取一个,点了一个,另一个也就废了。老太公哭笑不得,没少埋怨那老头子,要是当时取了白虎,指不定他也能谋个官禄差使来当当。
  老太公后来另娶了个姓石的地主家的姑娘过门。石家只有那么一个单丁,老两口死后,田地生意都归了老太公。大革命以前,老太公家里装米的箩筐数都数不清,可谓是富贵满门了。
  老太婆净身出门之后,嫁到了一户姓龙的人家。说来也怪,她在老太公家的时候十指不沾油盐,到了龙家,虽说不上勤俭,倒也中规中矩的。舅舅的二姓姑姑就是老太婆嫁过去之后才生的。
  再说老姑婆,以往每到惊蛰这一天便会来舅舅家里一趟,年年不落空。老姑婆家里穷苦得很,一年到头也吃不上几顿肉。家里的媳妇是个刻薄性子,对老姑婆比对那圈里的牲口也好不到哪去,穿衣穿鞋都不说了,连饭都吃不上几顿饱的。
  有一年夏天,老姑婆在地里拣了个老南瓜回家。当时她饿得老眼昏花,趁媳妇下地去了,便张罗着煮一锅南瓜稀饭来吃吃。稀饭刚煮熟,没料那媳妇突然从地里回来,碰了个正着。那媳妇一看这还了得,夺过大铁勺子,舀了一勺滚烫的稀饭,罩着老姑婆脑门子淋了下来。
  老姑婆腿脚不利索,哪里是那媳妇的对手,一张老脸顿时被烫成了蜂窝似地。老姑婆每年来舅舅家一次,一是为了讨顿肉吃,二也是没别的地方可去,刚好这边还有情分在。
  当时的人都讲情分,集体公社一起吃过大锅饭的,祖上有亲戚关系的,大家凑在一起,很是亲热。每到惊蛰,舅妈早上起来就烧个猪大腿,放在鼎罐里炖着,差不多黄昏时分,老姑婆便能走到了,刚好可以吃上一顿。
  我跟舅舅从盘婆瑶寨回来之后,也没什么事,每日里画画符,念念经,很是清闲。
  惊蛰这一天,舅妈照例炖了猪腿,等着老姑婆来吃。
  舅舅看见舅妈一大早便在忙碌,笑道:“去年来的时候,她腿脚就不灵便了,几个钟头的路,差不多天黑才走到,今年只怕是来不了了。”
  舅妈白了他一眼,没好气道:“吃一顿也少不了你的,莫要犯了口孽,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的,难村那边也应该传个话过来的。”
  舅舅摇头道:“那可说不准,那么多年都没来往,谁还记得住你这门亲呢。我也只是付成娶媳妇的时候去过一次,路都长草了吧。”
  说到那媳妇,舅妈便没了好脸色,闷头不做声。隔了一会,又说:“去年新安他姑婆走的时候把拐棍都忘记了,我还给留着呢。年岁大了,这脑瓜子就记不住事了。”
  舅舅皱眉道:“我怎么不知道这事?”
  舅妈道:“一根烂木头有什么好跟你讲的,用石山区的黄胆木做的,我见她年年杵着,怕她舍不得,就帮她留着,不然早就烧了。”接着又对我说:“我记得放在衣柜旁边的,新安你去看看还在不在。”
  当时农村很多老人都杵拐棍,竹的,木的都有,有那手上灵巧的,还给拐棍上头刻个龙头,走哪里都杵着,跟那连环画里的佘太君似地。我心想一个拐棍有什么好收留的,嘴上却不好说,便钻进屋里取了拐棍出来。
  那拐棍不过两三尺长,估计已经磨掉了好大一截。身子磨得光溜溜的,蜡黄蜡黄的,上面没有龙头,只有两个分叉,跟个羊角似地。
  舅舅把拐棍拿在手里,双手从下往上交叉一握,嘴里一边嘟囔:“生,老,病,苦,死——”
  我一听,这不正是舅舅斗那老石匠的时候使的法门么?怎么对个拐棍用上了?
  没等我说话,舅舅的手停在拐棍的顶上,刚好又到了死字。舅舅脸色一变,叹口气道:“不要等了,她今年是不来了。”
6楼    做记号   更新时间:2017-11-18 19:07:08
  第四章 借阳寿
  舅舅张手一捏拐棍的两只角,顿时把它捏得粉碎。木角里面赫然是中空的,刺拉拉掉出两条黑漆漆的蜈蚣来。那蜈蚣居然还是活的,刚一落地,一阵风就跑得没了踪影。
  舅妈哎哟一声道:“这是什么鬼东西?”
  舅舅脸色难看,闷声道:“我还想问你呢,老姑婆怎么会这个的,这可是天门鼓里面借命的法门。那两条蜈蚣叫做长生蛊,用精血喂养长大,等到用的时候,把它封在自己傍身的事物里,放到谁的谁边,就能借谁的阳寿,歹毒得很。”
  舅妈脸色一变,说:“姑婆怎么会这种阴毒的法子,就算是会了,她还能害我不成?”
  我在一旁听得毛骨悚然,所谓借命,自然拿别人的阳寿来补自己的命。一个人活在世间,寿数是多少,早有定数。要想活的更长久一些,就得使那改天换命的手段,替自己续命。
  《还阳经》里一共有三篇,开篇讲的是道家的接命之法,说这人命好比一盏无油灯,阳关三火便是灯芯,寿数有多少,阳火就能燃多久。阳寿耗尽了,你就得想办法来添补,当然了,补多补少那得另说,总之还是有法可依。老话说老僧能栽无根树,能续海底无油灯,讲的就是这个。
  第二篇讲的便是这借命的手段,借草木牲畜的命,借地脉山岳的命。跟借人钱财不一样,借命是灵神许愿,得用香火来还。那奇门秘术穷天究地的老匠师,用这法子来延寿百几十年,也不是难事。
  天门鼓里借命的法门也是一样的道理,只不过它借的是生人的阳寿,那是有借无还的,很是阴损。借草木牲畜的命,尚且还有功果,就像杀猪行当里所说的杀生福,你不给它来那么一刀,它还脱不了畜生道,更何况还有香火还愿呢。
  舅舅黑着脸,把拐棍丢在炉子里烧了,便到神坛上了炷香,起个手宫,闷头一阵盘算。好些时候才说:“姑婆已经不在阳世了,估计她也不是有意的,你莫要记挂她。生人记挂死鬼,跟死鬼记挂生人是一样的道理,隔了一世,叫做隔世冤孽,冤孽债还都还不清。”
  舅妈吓得不浅,忙道: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  舅舅道:“刚过头七,未时走的,这人啊,难说得很咯。”
  舅妈听了也不好受,老泪花子直冒,说:“那些会歪门邪道的,但凡你有个三病六痛的,只要找到他,给你个法子,也不管使不使得,最后害了人都不知道。姑婆也是个苦命人,谁还记挂她这个。”
  舅舅翻了翻眼珠子道:“老人家走的不安乐,主家还有灾劫,只怕过不了一天就得来找我,到时候我去看看。”
  这天晚上,舅妈突然做了个梦,梦见老姑婆拄着拐棍来到家门口。舅妈心想鼎罐里还煮着只猪腿呢,便招呼她进来吃上一口。老姑婆也不说话,隔着老远给舅妈作了个揖,接着转身便走了,留都留不住。
  早上起来,舅妈把这梦一说,舅舅笑道:“她还记着你的好呢,给你报梦来了。
  舅妈一阵长吁短叹,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。
  到了中午,家里来了个老驼子,约莫四十多年岁,脸上裹了张汗巾,把口鼻都遮住了,很是古怪。驼子一进门,话没说一句,老泪就哗啦啦直掉。
  舅妈仔细一看,古怪道:“这是姑婆家的付成吧?你可是稀走得很啊,都一把年纪了,哭成这个样子不难看么?“
  老驼子含糊道:“讲来真是惭愧得很,都是一个妈带下来的,我这些年实在是忙得很,没空来看望哥嫂一眼,大嫂千万不要记我的气。”
  他一眼望见我站在舅妈旁边,又说:“这是大嫂家的吧?叫什么名字?都这么大了,三叔也没带什么给你,这个拿去烧来吃吧。“说着从衣兜里掏了个糯米糍粑,往我手里塞来。
  舅妈也没让我接,勉强笑了笑道:“往年都是姑婆来,今年这么不见她来了?”
  这一问可不得了,老驼子遭了晴天霹雳似的,一屁股坐在地上,嚎啕道:“我这个当儿子的不孝啊,老人家走得急,家里人都没防备到,我这是给哥嫂报个信来了。”
  我心想老姑婆都过头七了,这才来报信,明眼人都晓得那是敷衍。只怕是给舅舅说中了,家里有灾劫,他这才想起吴家坪有这门亲的。
  舅妈懒得跟他多说,着我去把舅舅叫出来。舅舅一来,老驼子又是一顿好哭,肝肠都要断了一般,劝都劝不住。
  好容易等他哭累了,舅舅皱眉道:“你这脸上围着个帕子做什么,见不得人么?”
  老驼子支吾一阵,遮遮掩掩的把汗巾取了下来,这一下可把我吓得够呛。只见那皱巴巴的面皮上,一个鼻子肿的鸡蛋似的,脓水顺着鼻孔流了下来,隐隐还能看见有蛆虫在蠕动。
  舅妈禁不住一阵干呕,妈呀一声道:“你这是怎么啦?肉都麻了。”
  舅舅耐着性子仔细一看,转头对我说:“去拿一张避瘟符来,化一盆清水。”
  我只觉得背都麻了,赶紧装了盆清水,化了符,端给老驼子。
  舅舅道:“清水里洗下,莫要沾到地气。”
  老驼子一听,连忙端了水盆,放在凳子上,脑瓜子伸到盆里,牛滚水似的洗了起来。洗了一阵,那鼻子虽然依旧红肿,却没再见脓水流出来,不再恶心倒胃了。
7楼    做记号   更新时间:2017-11-18 19:07:08
  第五章 包衣咒
  舅舅对老驼子说:“这是瘟神咒里的包衣神咒,又叫做胎盘蛊,沾到哪里就得溃烂长蛆,严重的时候,整个人都给活生生的烂掉,你怎么会沾上这种东西?”
  老驼子打了个冷摆子,嚅嚅道:“天知道是在哪里沾上的,我都没有防备到,大哥道行高,您可得帮我一把。”
  舅妈没好气道:“你莫不是得罪了什么人?不然的话,家里办着白事呢,谁会用这种法子来整你?”
  老驼子眼珠子乱翻,连说没有,似乎想到了什么凄苦的事,老泪又掉了下来。
  舅舅笑道:“这法子倒是好解,你只要出了花坪镇地界,自然就好了。”
  老驼子鼓着眼道:“那怎么行,我这辈子连县城都没去过,出去如何找得到吃食?再说了,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,我家业都在这里,终归还得死在这里,这个法子讲不通。”
  老驼子圆滑得很,嘴上打了封口似地,一点口风都不漏,只央着舅舅给他另想法子。
  正说话间,二舅听得风声,连忙跑了过来。二舅可没舅舅那好脾气,问了事由,顿时气得顶上生烟。他顺手抽了根柴棒子,骂道:“有你这样当儿孙的么?要不是看你也一把年纪了,我今天就得给你一顿棍棒尝尝。”
  老驼子架不住人多势众,只好讲起了事由。
  那是老姑婆去世的前一天晚上,当时老姑婆精神头还好,大概已经预料到自己的大限到了,便对老驼子说:“成啊,妈这辈子命苦得很,也没给你制得多少家业。我这两天老是精神恍惚,大概是期限到了,我望见圈里还有几只鸡,你去跟陈堂商量下,杀一个给我尝一口,我保你百子千孙。”
  陈堂就是老驼子的老婆,那妇女一听这话,顿时蹦起三尺高,骂道:“好死不死,那圈里就两只抱蛋的母鸡,余下那个,六月间我娘家舅舅过生要拿去走人户的,那是你吃得的么?”
  老驼子的儿子听得心酸,劝道:“多一只鸡也发不了大财,阿婆能吃多少,最多喝几口汤,何苦那么刻薄她。”
  陈堂顺手给了儿子一烧火棍,骂道:“你这个败家仔,整日里什么都干不成,还帮着她抠我的家财。”
  老驼子见老婆闹得凶,嘴皮子嚅嚅一阵,便也不敢再说什么。
  老姑婆气得眼珠子直翻白,嘴里咿呀几声,从草席下面抽了根拐棍出来,罩着老驼子兜头打下来。
  老驼子没预料老姑婆还有这力气,急忙往后躲。脑瓜是躲过了,拐棍正好杵在他鼻子上,打得他鼻梁骨生痛,猫尿都流了出来。
  老姑婆用完了力气,两眼一翻,全身发了一阵黏糊糊的冷汗,便不再动弹。到了第二天早上,她突然又醒了过来,对老驼子说:“我死了之后,你们去给吴家坪的大嫂报个信,好叫她晓得我还记得她的好。”
  两口子左耳进右耳出,也没放在心上。倒是老姑婆的孙子自小受老姑婆宠爱,老姑婆卧床之后,都是他在服侍,这时见奶奶一口气转不过来,顿时脸都白了,连哭都哭不出来。
  老姑婆过世后,老驼子的鼻子就像吹起似地肿了起来,没过一天,就变得个烂柿子的模样。草药符灰都没少用,却也不见好转。他这才想起舅舅是做这行的,便死乞白赖跑来求救。
  舅妈听得老驼子的诉说,气得脸都青了,半天说不出话来。
  二舅气急败坏道:“你这个软骨头,枉你也活了半辈子,给个女人骑在头上作威作福,莫说你才鼻子烂了,肝肠都烂掉也没人搭理你,你还是走吧,莫要污了我的家门。”
  舅舅闷了半晌,叹口气道:“罢了,不对老的看,也要对小的看,我跟你去一趟吧。这咒法我现在解不了,得先找到教姑婆下咒的那个人才行。”
  老驼子大喜,水都没顾得上喝一口,待舅舅收拾好书本法器,赶紧接了挎包,在前面引路。
  从吴家坪到难村,少说也有三五个钟头的路途。在解放前,难村可是有名的土匪窝,民风彪悍得很,杀人越货那是常有的事。有那从难村过路的货郎,光鲜鲜进去,赤条条出来,能捡回一条老命就算是吉星高照了。
  解放军南下剿匪的时候,和平解放了县城,只有难村方向没有动静。等部队到了村口,才发现里面的人已经放了断龙石堵了路口。难村周围都是石山,路口一堵,便是个铁桶似地,牢固得很。部队架着机关炮轰隆隆一阵炮火打过去,轰了小半个早晨,这才把路口给轰开。里面的人架不住炮火,只好跟着也解放了。
  田土分下户之后,有一段时间,难村开了集市,很是热闹。舅舅当时还没学这一行,他会几套棍法,丈来长的木棍耍得呼溜溜直响,等闲人近不了身。他在家里闲得慌,便从外公那里讨了几十块钱,预备去做点小本买卖。
  在那年头,最好的生意便是贩卖猪仔,从小的集市买了,转到大的集市去卖。吴家坪就有那么一个做猪仔生意的人,叫杨七,是杨通明的父亲。杨七听得舅舅要做生意,当下便拉了他跟自己合伙。
  杨七一般不敢去难村集市,这回仗着舅舅能打能挑,脑子一热,便要到难村去收点猪仔。两人半夜就打着火把出了门,走到难村的时候,天刚朦朦亮。
  舅舅第一回出门,新鲜的很,肩上扛着扁担,挑着一双猪笼,当街大咧咧一站,便吆喝起收猪仔来。
  难村只有一条大通街,早早就开了集市,人来人往的。舅舅这一吆喝,差不多半条街的人都得听见了。
  杨七没料到舅舅突然来这么一下,吓得脚尖直跳,急道:“老弟啊,咱们没声没响收几个就走,估计也没人管。本地人排外得很,你这样一吆喝,他们还能让咱们做生意么?”
  舅舅笑道:“怕什么,大不了打上一架,一回生二回熟,以后就好做了。”
  隔着舅舅几步远的地方,有个卖扁担的老头子。那老头横眉怒眼,用本地话叫了几声。也不知道他叫的什么,周围突然站了十几个老少出来。这些人一人抄了根扁担,妖精见了唐僧似地一囫囵涌了上来。
8楼    做记号   更新时间:2017-11-18 19:07:08
  第六章 无根树
  舅舅护着杨七,耍开了扁担,噼里啪啦挡了几下,终归架不住人多,肩膀上吃了一扁担。他一看势头不对,撒腿就跑。
  老杨七跑得慢,脑瓜子上挨了一记,差点没开了瓢。两人慌不择路,稀里糊涂跑了一阵,进了条山路,七拐八拐的,这才把那群本地人甩开。
  杨七脑瓜子破了皮,血流的杀猪似地,很是狼狈,在路边扯了把苦蒿草,好不容易才把血给止住。
  舅舅喘得一口气,一望山势,顿时傻了眼。出了难村,到处都是石山峭壁,连个人烟都见不到,更别说大路了。
  杨七苦着脸道:“这趟出门没看期,生意没做成,反而见了血,当真是倒霉到家了。”
  舅舅抱歉道:“都是我不知事,害了你。”
  杨七摇头道:“难村人是出了名的野蛮,没道理讲,下次还是走别处吧,眼下先找户人家,问个路出去才行。”
  两人商量了一下,当下也不敢再走回头路,打了个山势,穿林子过山冈,落水狗似地往家的方向走。走了大半个早晨,过了个山坳,眼前是一片齐刷刷的黄胆木林子。树上结满了果子,一串串青溜溜的,跟葡萄差不多。
  两人饿得慌了,伸手摘了几颗来吃。那果子却是苦涩得很,吃得人口水直流,却是越吃越饿。
  顺着林子往上,忽然望见一户人家。那户人家是个茅草棚子,孤零零坐落在个老树根下。
  舅舅一看大喜,对杨七道:“总算碰到人家了,咱们先去问问路,看看能不能讨一顿饭吃。”
  杨七担忧道:“单村独户的,指不定住着什么人呢,难村苗族多,会放蛊的,还是小心点好,莫要惹了人家。”
  话虽这样说,却也禁不住肚皮的煎熬,两人脚下加劲,连滚带爬地顺着一条羊肠路上了山。
  进了人家,只见屋里大大小小坐着五六个人,正吃着早饭呢。屋里的人看着屋外来的生人,大眼对小眼,咦哩哇啦说着苗话。说了一会,其中一个老头子用汉话问道:“两个客人是从哪里来的?”
  杨七忙道:“我们是难村来的,去外地做生意,迷了路,想在老人家这里讨口水喝。”
  一家子又互相对了几眼,其他人都没说话,那老头又说:“那赶紧进来,我们正在吃早饭,饭是没有了,鼎罐里还有点锅巴,你们凑合着吃一点吧。”
  舅舅和杨七瞧着这一家子颇有点古怪,却也没多想,锅巴就锅巴吧,还指望人家给你另煮一锅么。两人不敢假客气,赶紧进屋坐了。
  桌上还有半碗菜,南瓜叶子里杂着几颗鸡肉。老头子很是热情,拾掇着给舅舅和杨七每人夹了个鸡爪,一边说:“你们来得不巧,肉都吃完了,将就着吧。”
  两人哪管得了那么多,要不是苞谷锅巴生硬焦臭,早就连碗一起吞了。
  老头子又给两人夹了几次菜,夹到舅舅碗里的,居然还有一个鸡爪。周围好几双眼睛看着,舅舅打了个突兀,却不好说什么,照直吃了。
  吃完了锅巴,两人见主家人没有留客的意思,便也没好多坐,当下向主家人问了路,这就告辞走了。
  下得山来,舅舅心里直打鼓,问杨七道:“这家人一顿杀几只鸡?怎么剩了三个鸡爪让咱们吃?”
  杨七笑道:“你这是饿昏了吧,你一个我一个,哪里还有第三个?”
  舅舅打了个哆嗦,脸都白了,说:“咱们可能中了蛊了,你不是说苗族人会放蛊么,那老头子夹菜的时候,半截衣袖掉在碗里,只怕是故意的。”
  杨七变色道:“你可不要吓我,难得出远门碰上一顿鸡肉吃,你这一说,我以后怎么还敢在路上讨吃食?”
  正说话间,舅舅突然觉得心口一跳,接着便是一阵钻心似地痛。这一痛可了不得,连带着脑瓜子如同被八磅锤敲了一下似地,当场就昏了过去。
  杨七回头一看,见舅舅一个倒栽葱杵在地上,吓得不浅,赶紧上前扶他起来。
  这时舅舅早就没了知觉,脸上青溜溜一片,眼珠子都翻白了。
  杨七这才觉得不对路,背起舅舅,寻着路撒开腿就跑。他心怕那一家子会追上来谋财害命,一路上半点不敢停留。背上背了百几十斤的大活人,不知哪来的力气,居然让他一口气跑到了花坪镇。
  进了镇子,杨七这才松了口气。他把舅舅放下来一看,只见舅舅一脸败色,已经是出气多进气少了。
  杨七叫天天不应,叫地地不灵,差点没一头撞在了门柱上。他在外公面前打了保票,带着舅舅出来做生意,舅舅要是有个三长两短,只怕是交代不过去。
  走投无路之下,他忽然想起镇上有个姓蒋的铁匠。听说那蒋铁匠会一手活死人,生白骨的法门,阴间阳间都走得通,很是神奇。
  蒋铁匠最出名的是一手种无根树的门道。那还是集体公社的时候传出来的,当时镇里大办钢铁,大大小小的劳力都得上山砍柴。蒋铁匠天生是个青光眼,走路都是摸索着走的,倒是不用上山下地。
  邻居一个妇女刚生了孩子,因为要赶生产,便把孩子托给蒋铁匠照看,她每隔几个钟头回来喂一次奶水就行。这一天,那妇女在山上耽搁了些时候,家里的孩子饿了,长哭短嚎的很是凄惨。
  老铁匠家里也没有余粮,喂生水那孩子又不肯吃。无奈之下,老铁匠摸了几颗黄瓜籽,从灶炉下刨了一把灰出来,使了个法门,把黄瓜籽丢在灰上。只一炷香时间,黄瓜苗从灰土里哧溜溜长了出来,接着开花,结果,如同做梦一般。
  老铁匠摘了黄瓜,用瓜瓤来喂那孩子。那妇女从山上回来,正撞了个对面,吓得脚都软了。她只道老铁匠手段邪门,便再也不敢把孩子托给他带了。
  杨七朦朦胧记得这么一个事,他刚好知道蒋铁匠的住处,可谓是病急乱投医,当下便背着舅舅去找老铁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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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第七章 穿心咒
  蒋铁匠是个孤寡人,住在镇子边上的一个破落的杂院里。杂院不知是哪户人家没落了之后留下来的,四周围着土墙,当中便是老铁匠自己搭的棚子。
  杨七爷背着舅舅进门的时候,老铁匠正坐在屋檐下磨柴刀。他模糊望见生人进来,突然骂道:“哪里来的瘟神,莫要背进我家门。”
  杨七把舅舅放在地上,央道:“蒋师傅,我这老弟是在苗家中了蛊,远近也只有您老人家有这本事救他,我背着他径直就往您这来了,半点没耽搁。您就当修个阴功,搭一把手吧。”
  老铁匠一听这话倒是很顺耳,须知做鬼事这一行的都有点脾气,三教九流的相互攀比。同一个地方的匠师,你找了第一个,那就别想再找第二个。大家心里都明朗着呢,你不先来找我,那就是看我低一个级别的,我到哪里长脸去。
  杨七爷出门惯了,话说得好听,立马让老铁匠有点飘飘然起来。
  老铁匠推脱道:“我哪有什么本事,你还是赶紧往别处去,莫要误了时辰。”
  杨七爷摇头道:“误不了,您这里治不了,我也不往别出去了,只管通知家里人准备后事了。”
  老铁匠翻了翻眼皮道:“莫要乱讲,你诚心找我,我便给你看看,免得你过后说我小气。”说完丢了柴刀,捏了舅舅的脖子,从上往下一阵拿捏。
  他虽说是个青光眼,倒也并不是两眼一抹黑,依稀还能看得见点事物。捏到胸口位置,他猛地张手一拍,只听咚的一声,舅舅像个泥鳅似的弹了一下,哼了几声,吐出几口黑乎乎的秽物来。
  杨七一见舅舅有了动弹,喜道:“老师傅,他中的是什么蛊?”
  老铁匠鼓着眼道:“咱们这地方哪有什么蛊,所谓蛊毒蛊毒,蛊的厉害便在这一个毒字上面。咱们这里讲的蛊,其实是混合了邪法的门道,用鬼物来下蛊,可以叫做鬼蛊。他中的这个,叫做穿心咒,所谓穿心咒,开膛刀,厉害得很。”
  杨七打了个冷摆子,干笑道:“麻烦老师傅给他用法。”
  老铁匠想了想,让杨七把舅舅背进屋里,放在床板上。他从箩筐里摸了一把火麻种子出来,打了一碗清水,咬破指尖,念个咒语,化了血水,便把火麻种子在水里泡着。
  杨七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看着,却也没看出什么门道。
  泡了一会,待到火麻种子发胀沉下碗底,老铁匠一把捞起种子,铺在舅舅的胸口。他转头对杨七说:“我这法门耗的是精血,轻易也不敢用,你回去不要乱传,省得我麻烦。”
  杨七点点头,心想这法门要是能随手就使出来,那老铁匠还用做什么打铁磨刀的生意,每天种一把南瓜子,光是卖南瓜就发了财。
  老铁匠吩咐完毕,嘴里含一口符水,往那火麻种子上喷了一口,喝一声“起”。只见舅舅胸前突然冒起几条鼓包,鼓包合起来好似一只人手。人手藏在皮下,正盖着心口的位置,看得人毛骨悚然。
  鬼手现了形,外面的火麻种子抽风似的一阵蠕动,转眼间开了芽,见风就长,没一会就窜起半尺来高。
  杨七爷眼珠子都掉了,道听途说是一回事,自己亲眼见到的却是另一回事。要不是耳光抽在脸上还觉着疼,他还以为自己在做梦呢。
  舅舅直挺挺躺着,也没动静,好像一块田地似的,任由那火麻在身上生长。火麻一直长了老半天,到了午夜才开花结果。果子一熟,舅舅如同梦醒了一般,顿时回过魂来。
  老铁匠把种子摘下来,让杨七拿来和着青菜煮一锅火麻菜。菜一煮好,满屋子的香甜气味,却是比那肉食的味道还要好得多。
  舅舅得知了事由,对老铁匠的手艺佩服得五体投地。他这一趟出门,生意没做成,反倒差点丢了老命,心想自己只怕没那做生意的命。他左右无事,便托杨七回家给外公报个信,自己则赖在老铁匠家里,每天帮他拉风箱,算是回报他的救命之恩。
  后来舅舅接坛的时候,拜的第一个师傅便是这蒋铁匠。铁匠死的时候,还是舅舅给他披麻戴孝,端灵牌送终的。
  舅舅一路上也没怎么搭理付成,心里憋闷,便给我讲了这么一段往事。付成听在耳中,愈发惧怕舅舅,一个人闷头走在前面,拖着老胳膊老腿走得跟个狗撵的似的。
  差不多黄昏时分,进了难村地界,只见眼前好一片穷山恶水。石山上稀拉拉挂着几棵野杂木,又尖又陡,仿佛一不小心就迎面给你压下来模样。一排排石山挤在一起,很是压抑。
  舅舅看了几眼山水,对老驼子道:“以后要是有条件,还是得搬出这里的好。老话说穷山筋骨薄,恶水油米少。祖祖辈辈住在这种地方,一是伤残多,二是脾气急,胸襟小,福缘浅薄。”
  老驼子鸡啄米似的的点头,两眼吱溜溜乱晃,估计也没放在心上。
  父亲以前跟我讲过一句,大龙大水帝王居。古代帝王城池大都是建在千里沃野之上。穷山恶水,那是万人坑,乱葬岗的好去处,行军打仗才该注意的。
  舅舅提醒老驼子那么一句,也算尽了本分,便也不再多说。
  老驼子家并不在难村大街,进了当年土匪放断龙石的山口,循着一条小路往半山上而去。当时正是种苞谷的时节,路上不时有人牵牛背背篓下山来。过了山坳,下面是个无底洞似的湾坨子,从上面望下去,下面零星座落着几户火柴盒似的人家。
  老驼子家里是个老木架房子,三开间的,其中一厢大开四敞的,放着几个鸡笼。正房也没有围上木板,用的是竹篾编的篱笆,上面敷着牛粪来挡风。端的是个破落户儿。
  老驼子在屋檐后叫了声:“陈堂,吴家坪的大哥来了,快点来接挎包进去。”
  屋里哐啷几声响,跑出一个妇女来,正是老姑婆那刻薄媳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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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第八章 招魂术
  民间相法讲究个五官三停十二宫,简单来讲就是,三停看福泽,五官看心性,十二宫看运程。相法通透处,人的一生都归结于一张脸上。
  那妇女的面相,正印了那句老话,虽无过犯,面目可憎。民间看相的通常都是看一破二败三方圆。破指的是破相,小时候看到谁的脸上有一道刀疤之类的,旁人就会说,可惜了,破了相了。
  败指的则是长不全,该圆的地方扁,该满的地方缺。这妇女脑门低陷,偏又眉眼鼓起,再加上两腮无肉,端的是一张败相,让人看了不自觉的心里发毛。
  老驼子娶这媳妇的时候,四邻八乡都不讨喜。当时外公还带着舅舅来吃喜酒,喜酒吃了一半,媳妇出来见公婆,顿时惹来好些闲话。外公便说,要是老驼子八命硬一些,尚且还能压得住她,凑出个聚宝盆的宫格来,是个发家致富的夫妻宫。
  偏生老驼子生来就有残缺,脾气更是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的,哪里治得住这妇人,往后便由着她捅破了天。
  舅舅虽说不待见这妇女,倒也没给她脸色看,胡乱跟她扯了几句家常。进了屋,又有老驼子的儿子付小出来招呼。付小二十多岁年纪,长得倒是普普通通,只是左边腿脚有点跛。
  家里刚办了丧事,黑漆漆冷清清的,很是阴森。那妇女点了油灯,让我和舅舅在火铺上坐了,又从房里拿了几个糍粑出来,说道:“都是前面办酒剩下来的,新安肯定饿了,先吃两个压压槽。”
  舅舅笑了笑道:“你们办的是大开路的道场?”
  那妇女做出个凄苦模样,说:“老人家生前命苦得很,一年到头连件好衣服都舍不得穿,是得给她办个大开路风光下,免得别人闲话,说我们当儿女的不孝道。”
  老驼子也不是个多话的人,进了家门,往火铺上一坐,拿个老烟筒,呼噜噜吹了起来,闷不做声。
  舅舅也不作表态,任由那妇女嘴上翻花。待她说完了,又问:“姑婆是放在哪里的?”
  那妇女自夸道:“就在前山的坳口上,敞亮得很,好几个师傅看过的,我就中意那地方。”
  我心想又不是你自己用的,你中意的可做不得准。记得舅舅常跟我讲,阴宅最忌坳口死旮旯,坳口上吹的是过堂风,风水无收留,案头无依靠,好比坐了高脚的独木凳,飘忽得很。
  舅舅点点头,倒也不好说什么。看风水做鬼事,全凭主家人的意愿,你要强出头,那便是逞威风了。
  那妇女见舅舅不挑拣,心里得了支撑,趁势问道:“我们家这口子莫不是撞了什么瘟神?自从老人家过世之后就这样了,问了好几个人,都讲不出个根由。”
  舅舅皱了皱眉道:“晚上我给姑婆念几藏经,顺便问一问卦,是人,他脱不了身,是鬼,它走不了魂。”
  一家人得了准话,顿时放下心来。待到吃过晚饭,已经月上山头了。
  付家所在的坨子叫做邱家坨,是个下水坑,抬眼望去只能望见巴掌大块天。一到晚上,山风在垭口上打着转,呼咻呼咻跟个鬼门关似地,很是恐怖。
  主家人摆了法坛,案上放了戒尺金钱、香米油灯。舅舅清净了口舌,焚香请了六丁六甲护身,口中疾念一段咒语,末了喝道:“生不入鬼门,死不入阳关,叩请众鬼差,亡魂送返乡。”
  说完两指一掐案上的清香,掐断了香头。舅舅张手把香头甩出门外,只见火星子四下乱飞,好像烟花似地。
  我一看不得了,舅舅用的却是招魂术,感情他要把老姑婆的亡魂招来,使那问鬼卦的法门。
  没等我多想,只听四周山头麻雀打破蛋似地,忽然响起一阵吱嘎嘎的猴子叫声。猴叫声一声比一声急,映在这山窝里,如同催命鼓似地,听得人毛骨悚然。
  老驼子一家三口不明就里,猛地听得这一阵鬼叫,吓得脸都白了。
  猴叫声响了一阵,忽然停了下来。不知从哪里传来一阵哭声,那哭声很是古怪,也不像常人哽了嗓子的哭叫,反而像是有人直着嗓子干嚎。哭声从半山腰一路传下来,听得人耳鼓发寒。
  我跟了舅舅这么长时间,还没见过招魂招来的阴人有这等凄惨境况的。须知人死之后,一点亡魂入了鬼门关,头七照过返乡镜之后,便等着判官老爷清算因果。判官老爷高坐大堂之上,算盘打得劈啪响,谁该喝忘魂汤投胎的,谁该下油锅熬几年的,铁口直断。
  断了因果之后,总有人欢喜有人愁,命好的得个好托生,命歹的熬个十年八年都不一定轮回得了。亡魂招回生身地,若不是有天大的苦楚,也不会哭着回来。
  那妇女一听这声音,生生打了个冷摆子,她扯了扯老驼子道:“老妈这是做什么,嫌我们送得不周到,回来告鬼状么?”
  老驼子瞪了她一眼,小声道:“莫要乱嚼舌根,大哥这么做肯定有他的道理。”
  说话间,哭声到了门外,只听大门吱嘎一声,一阵阴风卷了进来,夹杂着满地灰尘吹得人眼都睁不开。大堂里的油灯呼啦啦熄了个干净,只剩下法坛上一盏不动。
  付小顿时哭道:“阿婆,你莫要这样,儿孙有什么对不住你的,你莫要记挂,以后逢年过节给你念黄经烧纸钱就是了。”
  舅舅哼了声,戒尺一拍香案,喝道:“落地黄花开不开?”
  老驼子一个激灵,缩着脖子道:“开!”
  舅舅又问:“坛前许愿准不准?”
  老驼子依旧道:“准!”
  舅舅还问:“空口无凭算不算?”
  老驼子愣了一下,答道:“不算。”
  舅舅收了戒尺,燃了一叠纸钱,抄起案上的铜钱,张手撒在案前,喝道:“金钱落地,口愿分明,莫要忘了。”
  老驼子凑近前一看,地上三十六枚铜钱撒成一片,齐刷刷的都是“贞观通宝”在上,顿时傻了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