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楼    做记号   更新时间:2017-11-18 18:45:52
  李幺傻:出版作品20余部,其中《暗访十年》获得2010年“全国十大优秀畅销书”,《江湖三十年》获得“华语文学传媒大奖”提名,《老兵口述抗战》入选“百种经典抗战图书”。以上图书签名本均在“李幺傻签名书店”有售。李幺傻签名书店地址:淘宝店铺搜索“李幺傻”即可。


  【写在前面的话】

  此前整整一年,我放弃了写作。因为某种原因,《暗访十年》和《江湖三十年》遭遇了意想不到的坎坷。这两套书,都是揭秘当今社会和江湖上的种种骗术。
  在这一年里,我像个农夫一样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,所有的时间用来重读少年时代读过的经典著作,除非有重大球赛的时候,我才会通宵不眠。我可能是中国读书最多的人之一,尤其是文学类书籍,凡是文学史上出现书名的书籍,我全都读过。读书是人生最美好的享受,手捧书卷,你的思想和想象飞越了繁杂浮躁的生活,飞越了万水千山和重重关隘,飞翔在美丽无边的另一个世界里,你的灵魂在这里得到洗涤和升华。
  告别了写作的日子很安逸,很从容,很不慌不忙,就像一条波澜不惊的小河一样。然而,到了夜深,我一个人望着黑漆漆的夜空,心中总会响起一个声音:你就这样了此一生吗?你以后不再写作了吗?
  我变得烦躁不安,痛苦难当,像被关在笼子里一样,却又无法打开牢笼之门。
  2015年秋天,我去海南参加作家笔会,同行的一位朋友问我:你为什么不写一套架空历史,虚拟朝代的书呢?中国缺少这样一套史诗性的书,这样的书,只有丰富的生活阅历和知识积累的人才能完成。
  那天晚上,我躺在海边,枕着一浪高过一浪的波涛声,看着漫天竞相闪烁的星辰,突然有了一种想要写作的冲动。也是在那天晚上,我开始构思这套书。此前,我做过十多年暗访记者,接触到了社会的方方面面;此前,我涉猎极广,交游极广,什么内容的书都阅读,什么行业的朋友都交往过。我自信,我一定能够写好这套气势磅礴的,卷帙浩瀚的书籍。
  此后,这套书的构思像梦魇一样纠缠着我,我无论置身何处,无论是白天还是黑夜,那些人物和场景都像无边无际的潮水一样,在我的身边汹涌澎湃,我睁开眼睛,能够看到他们的容颜;伸出手臂,能够触摸他们的肌肤。他们是我的情人和影子,陪伴着我,不舍昼夜。
  这套书将要写到上千个人物,时间跨度几十年,六个国家,政治、外交、军事、宗教、语言、民俗、饮食、物候、家族……海洋、湖泊、陆地、草原、沙漠、森林、戈壁、荒原、城堡……忠奸、正邪、爱恨、情仇、恩怨、善恶……我会用数年甚至更长的时间来写。它是虚构的,但是它描写的人性却是真实的;它写的是远古的故事,但是却能看到今天的影子。
  只有坐在电脑前,用手指敲出一行行文字,我的心才会安宁。
  不写作,毋宁死。
  写作,是作家的宿命。作家,都是殉道者。
  一个人只要被绑在写作的战车上,他就永远不能停歇。
  好了,现在开始这场漫长的悲欣交集的写作,让我们踏上一次漫长的险象环生的旅程。
  因为情节复杂,人物众多,我会在每一章的标题后注明此章最主要的人物。
  如果你喜欢水浒、三国、金庸、战争与和平、冰与火之歌,你一定也会喜欢这套书。
2楼    做记号   更新时间:2017-11-18 18:45:52
  【第一章 奇异家世(柯昆仑)】

  那是一座在北方屹立了上千年的雄关,古朴的砖墙上爬满了墨绿的苔藓,高耸的箭楼上飘扬着猎猎的旗帜。雄关将这个世界一分为二,南面是丰饶的平原,北面是荒凉的山地。平原就像一条坦荡的河流,绵延几千里,浩浩荡荡,一望无际。几十条江河穿梭其间,江河边是人声鼎沸的城市,城市里上演着一幕幕悲欢离合。山地就像怒潮澎湃的大海,从雄关一直奔涌到遥远的暮色沉沉的天边。传说中,在黑云覆盖的天边,生活着凶猛的怪鸟,凶残的怪兽,和阴鸷的食人族……
  那时,我们的世界还年轻。

  平原中部有座城市叫兴安府,兴安府南面有座鸣虎镇,为兴安府八镇之一,这里夜晚常有地啸,如同虎鸣,故曰鸣虎镇。鸣虎镇有个大户人家,良田千顷,骡马百头,富甲一方,当地人说,太阳升起来的时候,骑着马向前走,一直走到太阳落下山,也没有走出他家的地界。这户人家的主人叫柯思南,早年娶了个老婆叫冯氏,可是冯氏一直没有生育,后来又娶了个小老婆叫刘氏,生下了一个男孩子叫柯昆仑。柯昆仑生下来的时候,父亲柯思南已经五十多岁,所以对孩子宝贝得不得了。
  柯家家大业大,所以请了一个家宰【注】叫卢三明,卢三明精明能干,深得柯思南信任。家里还有一群长工,这些长工常年四季住在柯家,长工头叫文四喜,年龄最大,每天给长工们安排活计,也和长工们一起干活,是个善良朴实的庄稼汉。文四喜有个男孩子叫文天鼓,比柯昆仑小半岁,整天跟在柯昆仑的身后,像条尾巴一样。
  柯昆仑六岁那一年,父亲柯思南死了。那年夏天,太阳很毒,柯思南从外面回来,喝了一碗绿豆汤就死了。镇子上的郎中对外宣布说,这是冰冷的绿豆汤把热热的心脏冻住了,停住了呼吸。一个月后,小老婆刘氏也死了,郎中对人说,这是因为悲伤过度死亡的。
  短短的三四十天内,柯昆仑的爹娘都死了,而且死得很蹊跷。但是,柯昆仑没有想那么多,他只觉得没有了爹娘,可以满世界野了。他天天带着文天鼓在外面疯跑,半夜三更才从墙角的狗洞钻回家中,没人过问。

  【注】家宰:管家
3楼    做记号   更新时间:2017-11-18 18:45:52
  那年秋天的一天,阳光火辣,炙热难耐,这是民间传说的秋老虎,入秋后还会有几天炎热天气。柯昆仑带着文天鼓,和一群孩子来到集市上,街道边有一个卖红鲤鱼的摊子,每条鲤鱼足有五六斤重,孩子们商量,看谁有办法能够在店家眼皮底下偷到一条红鲤鱼。大家面面相觑,因为鲤鱼太大了。柯昆仑说,他有办法。
  柯昆仑把身上的汗衫短裤都脱下来,赤条条走向卖鱼摊,他给孩子们说:“我走到了卖鱼摊跟前,你们就起哄说鱼发臭了,店家要打你们的时候,你们赶紧逃走。”
  柯昆仑不着一缕走到了卖鱼摊跟前,那些孩子闹嚷嚷跑过来,齐声喊着:“店家店家不要脸,卖的烂鱼不新鲜。”店家破口大骂,作势要打孩子们,孩子们哄地跑散了,柯昆仑趁机一低头,像条狗一样,叼起一条红鲤鱼的尾巴,转身离开。
  孩子们离开后,店家发现少了一条鱼,他望向孩子们的背影,看到那群毛孩子已经跑远了,他们的手上空无一物;不远处的柯昆仑光着脊背和屁股,慢悠悠地走着,摇摆着双手,手上也空无一物。店家又低头数了一遍,确实少了一条红鲤鱼。可是,到底什么时候丢了这条鱼,店家想不明白。
  柯昆仑来到拐角处,那些孩子在等着他,一个个对他崇拜得不得了。柯昆仑抬起目光,突然看到远处的街角站着一个个子很高的人,穿着披风,头戴草帽,草帽的荫凉遮住了他的脸。那个人面对着他们的方向。
  孩子们也发现了那个人,他们感到那个人身上有一种威严阴森之气,让人感到压抑,有人喊:“快跑。”孩子们一哄而散。
4楼    做记号   更新时间:2017-11-18 18:45:52
  然后,这件事情很快就被孩子们忘记了。
  十天后,柯昆仑和文天鼓又在集市上出现了,鸣虎镇每隔十天,就有一次集市。这种古老的习俗,已经绵延几百年。
  集市上,几个少年挡住了柯昆仑和文天鼓。领头的少年长着三角眼,他指着柯昆仑质问:“是不是你们偷了我爹的鱼?”
  文天鼓吓得浑身发抖,面无人色;柯昆仑知道事情败露了,他把文天鼓拉到自己身后,对着三角眼说道:“是我偷的,不关他的事情。”
  三角眼对着其余的少年喊:“打。”
  少年们一拥而上,柯昆仑推了文天鼓一把:“快跑。”
  文天鼓撒腿向回跑,柯昆仑在后面挡住了那几个少年。然而,他毕竟只有六岁,不是那些少年的对手。很快地,柯昆仑就被打倒在地,文天鼓逃脱了。
  街道上,很多人围过来观看孩子们打架,柯昆仑嘴角流血,可他仍然拼命反击。三角眼站在一边说:“没爹没娘的狗崽子,只要你讨饶一句,就放了你。”
  柯昆仑擦着嘴边的血迹,倔强地说:“不。”
  三角眼挥着手说:“打,往死里打。”
  人群外突然来了一个个子很高的人,穿着披风,头戴草帽,他一晃身,就站在了孩子们身边。他用手臂拨开那些少年,然后提起柯昆仑,手臂一扬,柯昆仑就飞到了人群外,双脚着地。那些少年在人群里大喊大叫,柯昆仑转身就跑。
  人们一齐望着这个行动怪异的人,却惊讶地发现,他脸色铁青,神情木然,让人恐惧。
  怪人向街道外走去,人群自动闪开一条路,站在街道两边。怪人走出街市,很快就消失在密林背后。
5楼    做记号   更新时间:2017-11-18 18:45:52
  半月后,卢三明过生日,柯家上下张灯结彩,热闹异常。
  为一个家宰隆重庆祝生日,这事听着都新鲜,所以,鸣虎镇很多人都跑来看热闹。冯氏让在大院里摆了几十桌酒席,凡是上门来的人,不管行礼不行礼,都可以坐下来吃。
  酒席刚刚开始,突然一名家丁跑进来,对冯氏说道:“门外来了一个人,堵住了门口。”
  冯氏摆摆手说:“不就是个乞丐嘛,拿十两银子给他。”
  家丁跑出去,院子里继续觥筹交错。可是,还没有半袋烟的功夫,家丁有跑进来了,他对冯氏说:“那人不要银子。”
  冯氏站起身来,大度地说:“一定是嫌少了,给他三十两,今天是大喜的日子,别冲了喜气。”
  家丁跑了出去,冯氏坐了下来。可是,她还没有拿起筷子,家丁又跑来了,他气喘吁吁地说:“那人还不要,他把银子都丢在地上。”
  冯氏勃然大怒,骂道:“什么混账东西,给我打出去。”
  坐在旁边的管家卢三明拍拍冯氏的后背说:“消消气,消消气。”
  家丁跑出去后,冯氏刚刚夹起一口菜,家丁又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,他失魂落魄地说:“打起来了,打起来了,十几个伙计都挡不住他。”
  院子里的人听到这样说,一齐惊叫着站起来。卢三明说:“大家莫慌,莫慌,我出去看看咋回事。”
  卢三明走出院子,柯昆仑和文天鼓也跟了出去,他们看到院门口的空地上,站着一个身穿披风,头戴斗笠的身材高大的人,那人笔直地站着,地上倒着几个家丁,哎呀哎呀地叫唤着,其余的家丁站在远处,不敢靠前。
  卢三明看到这种情景,心中恐惧,他对着那人抱拳拱手:“先生所要何物?”
  那人的眼睛在卢三明的脸上转了转,突然看到身后的柯昆仑和文天鼓,他几个箭步冲过来,一把抓住了柯昆仑的手臂。柯昆仑感到他的手指像铁箍一样,紧紧得箍住了自己的手腕,他连动也不能动。
  卢三明脸上带着惊惧的神情,他逃进了院门。家丁们也互相搀扶着,挪向院门的方向。文天鼓吓坏了,他迈不动脚步。
  突然,远处有几匹马飞驰而来,马上的人都穿着黑衣黑裤,胸前绣着一个血红的展翅腾飞的苍鹰。冲在最前面的那个人喊道:“捉拿朝廷钦犯。”他抡起大刀,砍向那个怪人。怪人松开了抓着柯昆仑的手臂,柯昆仑拉着文天鼓,飞快地跑进了院门里。怪人摘下头顶上的斗笠,掷向那个叫喊的人。斗笠砸在他的面门上,他从马上掉了下来。
  其余几个骑马的人略一迟疑,怪人紧跑几步,跃上墙头,他长长的杂乱无章的头发飘飘冉冉。骑马的人冲到墙根,而怪人已经翻过墙头逃走了。
  倒在地上的人从地上爬起来,满脸狼狈,他声嘶力竭地喊道:“敢留王室要犯者,格杀勿论。”
  村道上响起了杂乱的关门声。
6楼    做记号   更新时间:2017-11-18 18:45:52
  那天晚上,卢三明和冯氏关闭了所有通往村道的大门,然后把柯昆仑关进一间小黑屋里,派出所有家丁守夜。朝廷钦犯要是带走了柯昆仑,他们都难逃干系。那天晚上,一只猫头鹰蹲在后院的一棵大槐树上,声声唳叫,沉闷的声音叫浑浊的湖水一样在宽大的院子里随波荡漾。
  黎明时分,卢三明踏着愈来愈亮的曙光走向关着柯昆仑的小黑屋,突然,他看到小黑屋的房门大开着,挂在门环上的铁锁被扭断了,扔在地上。小黑屋空空如也。

 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,一夜未眠的卢三明和刚刚起床的头发纷乱的冯氏商量对策,他们的眼中都布满了恐慌。而这个时候,柯昆仑跟着怪人走在湿漉漉的荒原上。深秋的露水打湿了他们的裤脚,枯草上还凝结着昨夜的霜降。
  怪人走在前面,柯昆仑走在后面。柯昆仑的双手被一根绳子捆绑着,绳子的另一端抓在怪人的手中。
  柯昆仑问:“你是谁?”
  怪人不说话,只顾噗蹋噗蹋迈动着笨重的双脚。
  柯昆仑又问:“你带我去哪里?”
  怪人还不说话,他宽阔的背脊像一面门扇一样。
  柯昆仑接着问:“你为什么要带我走?”
  怪人依然不说话,他两条粗壮的腿踩在枯枝败叶上,发出清脆的断裂声。
  柯昆仑听不到怪人说话,他一屁股坐在了地上,撒泼道:“我不走了,你爱走就一个人走吧。”
  怪人回过头来,他一只手抓起柯昆仑,将他架在了脖子上,大踏步向前走去。柯昆仑爬在怪人的脊背上,想要挣扎,却没有力气。他看到遥远的地平线上,有一缕青烟袅袅升起。
7楼    做记号   更新时间:2017-11-18 18:45:52
  青烟袅袅升起的地方,是一座废弃的村庄。
  村道上留着杂乱的脚印和马蹄印,村道两边是倾覆的房屋和断壁残垣。柯昆仑和怪人来到村庄的时候,看到一只不知名的动物蹲在墙头上,探头探脑地观望着他们,然后像一支利箭一样蹿上了墙后干枯的树枝上。怪人背着柯昆仑,跑到一栋房屋前,看到房门倒塌,他把柯昆仑放在地上,扑进了房屋里。
  房屋外响起了高亢的笑声,柯昆仑看到三个人从断墙后闪出来,他们手中的刀片在明亮的天光下熠熠闪光。他们一齐扑向柯昆仑。
  跑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的人,他像头野猪一样呼哧呼哧喘着粗气。柯昆仑的眼睛望着地面,他抓起一块石头丢过去,石头砸在那个人的身上,可是那个人浑然不觉。怪人听到房屋外的声音,他旋风一样地奔出来,呀呀叫着,挥舞着手掌,奔向高个子。高个子抡起砍刀,怪人一侧身,砍刀砍空了。怪人抓住高个子的手臂一扭,就听到一声清脆的断裂声,高个子的砍刀掉在地上,他的手臂像不务正业的二流子一样吊儿郎当,很游手好闲。
  怪人一个照面,就扭断了高个子的手臂,其余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对望一眼,然后心照不宣地逃走了。他们像被皮鞭追赶的耕牛一样,一路跑得尘土飞扬。
  怪人走到了高个子面前,他指指倒塌的屋门,又指指高个子,嘴巴里哇哇叫着,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。柯昆仑现在才知道,他是哑巴。
  高个子满脸惊慌,他努力听着哑巴的话,却听不懂哑巴在说什么,他满脸通红,看起来比哑巴还着急。哑巴站起身来,他像一头困兽一样转着圆圈,抓耳挠腮,然后,他拎起高个子,将他扔在了房顶上。高个子凄凉地呻吟着,声音像破碎的月光一样洒满院子。
  哑巴一把手拎起柯昆仑,将他拎在脊背上,然后循着地上杂乱的脚印和马蹄印,向北方大踏步走去。

  那些脚印和马蹄印像很多条纠结在一起的长蛇,扭缠盘旋着,爬上远处的山峰。哑巴背着柯昆仑走上郁郁葱葱的覆盖着一层翠柏的山顶,看到那些杂乱不堪的脚印又像溪水一样从山顶流到了山脚下。山顶上,有一摊新鲜的血迹,血迹旁围满了争先恐后吸吮的蜈蚣,它们肚腹滚圆,一个个形同小指那么粗。
  哑巴和柯昆仑来到山脚下,看到一条河流斩断了山脉和平原。河水不深,水面只到哑巴的膝盖处。柯昆仑爬在哑巴的肩膀上,他看到身下的水面晃晃悠悠,哑巴在艰难地迈步涉水,他的身影划开了山峰的倒影,水面上漂浮着几只长脚水虫,他们一走到跟前,水虫就仓皇远遁。柯昆仑觉得这是逃走的好机会,他想要挣脱,可是,哑巴的手臂像铁钳一样紧紧地箍住了他的双脚,他无法挪动。
  他们涉水而过,来到了草地上。草地野花烂漫,无数种叫得上名字和叫不上名字的杂草,蓬勃生长,遮没了地面。哑巴把小拇指放在嘴巴里舔了一下,然后对着风向,闻了闻手指,向着右前方走去。
  他们走出了两里地左右,走到了一片乱石堆里。乱石堆里果然又有了一滩血迹,还是一支断裂的长矛。哑巴捡起长矛看了看,在手中比划着,然后身体伏在地上,侧耳倾听,满脸都是凝重的神情。柯昆仑站在一边,想要逃走,可是他没有胆量离开。暮色越来越重,远处响起了不知名的野兽的叫声。声音像刀片一样,将灰色的天宇割成了条条缕缕。
  哑巴站起身来,拉着柯昆仑的手臂,向着左前方大步疾走。柯昆仑跟在他的后面,一路气喘吁吁地奔跑着。
  月亮升上来了,圆润饱满的月亮将黄色的光芒播撒下来,远处近处的一切都亮如白昼。视线的前方出现了一座孤零零的房屋,房屋外围着十几个人,有的人骑着马,有的人站在地上。
  哑巴拉着柯昆仑蹑手蹑脚地来到了一棵大树后,他们听见马不安分地踏着碎步,喷着响鼻。房屋里传出了一个人的喊声:“我徂东山,滔滔不归,我来自东,零雨其蒙……”
  哑巴脸上的肌肉突然全都舒展开来,他拍拍柯昆仑,然后指指头上的树冠。柯昆仑心领神会,他像一只狸猫一样无声地爬上了树枝。树上一只宿鸟惊恐地叫了一声,然后又停息了。房屋外的那些人全都望着这棵大树,听到鸟声停歇了,他们又转头望着那间孤零零的房屋。
  柯昆仑坐在树杈上,心惊胆颤地望着那间黑暗中的房屋。他看到一个骑马的人挺着长枪,旋风一般地卷入了那座房屋里。然而,似乎只有一眨眼间,那匹马就嘶叫着逃出来,马上的人也被从房屋里扔了出来,他躺在地上痛苦地哀嚎着。
  哑巴从树后冲了出来,像个幽灵一样,坐在树上的柯昆仑只看到他飘忽的身影。他冲到一名骑马的人身后,突然暴跳而起,踩着马屁股,把马上那个人拉了下来。那个人倒地的时候,他的手中已经多了一杆长枪。他挺着长枪,一起一落,就刺到了一个人;再一起一落,又一个人倒地了。
  房屋里有一个声音传出来:“不得杀戮。”
  哑巴直挺挺地站立着,手中的长枪滴着血滴。房屋里的声音又传出来:“同为枯藤,何必纠缠?你们回去吧,告诉你家主子,别再找我。”
  骑马的人转身离开了,没有骑马的人扶着倒地的人,也相继离开。房屋内外一片寂静,夜风吹过来,风中有一股血腥的气味。
8楼    做记号   更新时间:2017-11-18 18:45:52
  房屋里的人走出来,柯昆仑看到他白衣白袍,长发飘飘,浑身散发着一种逼人的英挺之气。黯淡的月光下,柯昆仑看不清楚他的长相,但想来他的长相一定很出众。
  白袍人指着远处树杈上的柯昆仑说:“你,下来吧。”
  柯昆仑两条腿夹着树干,从树杈上滑了下来,迟疑地走到白袍人的面前。白袍人问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  柯昆仑说:“我叫柯昆仑。”
  白袍人说:“我叫殷由廉,以后就是你的师父。”
  柯昆仑感到迷惑不解,他第一次见到陌生的白袍人,第一次来到这个陌生的地方,他怎么就会是自己的师父。他是干什么的,哑巴是干什么的,他和哑巴是什么关系,柯昆仑全不知道。他说:“我要回家。”
  白袍人问:“你爹呢?”
  柯昆仑说:“死了。”
  白袍人问:“你娘呢?”
  柯昆仑说:“也死了。”
  白袍人说:“都死了,那你回家找谁呢?”
  柯昆仑一想,确实是这样,他心中有点伤感。
  白袍人说:“你要回家,我会带你回家,但不是现在。”
  白袍人接着又说:“从明天开始,我要教你剑术,还要叫你文术、策术、王术,今晚早点睡觉。”

  那天晚上,他们三人睡在那间房屋里,地面上铺着一层厚厚的稻草,一翻身就会窸窣作响。柯昆仑刚开始睡不着,他的心中充满了困惑,听着门外激越的此起彼伏的虫鸣声,他响起了昨晚还睡在自家温暖的床铺上,怎么一天之内,就发生了这么多事情。可是,毕竟小儿习性,他想了一会儿,就沉沉睡去。
  睡梦中,柯昆仑感到身体一阵疼痛,他的耳朵被人扯着站起来了。他睁开眼睛,看到一缕阳光像明晃晃的柱子一样斜斜地倚靠在墙壁上,殷由廉对着他喊道:“旭日东升,霞光万道,万物苏醒,鸟飞兽跑,只有你这个懒虫还在睡觉。”
  柯昆仑双手捧着通红的耳朵,满脸痛苦。哑巴站在一边,捂着嘴偷笑。
  殷由廉从窗台上拿起一根新鲜的棍子,棍子刚刚被剥了树皮,散发着树木的清香。殷由廉用木棍指着柯昆仑,一字一顿地说道:“天在上,地在下,师在前,你在后。从今天开始,敬天敬地敬师父,师父教诲,不许违背。听懂了吗?”
  柯昆仑点点头,脸上还挂着委屈。这个人要逼着他当徒弟,他没有办法。哑巴的功夫那么高,这个人看起来比哑巴更高。
  殷由廉向着哑巴点点头,哑巴把另一根新鲜的棍子递到柯昆仑手中,这根棍子同样散发着树木的清香。殷由廉说:“这是你的剑,今天开始,我们教习剑术。”
  柯昆仑手持棍子,轻佻地用棍子尖拨打着脚前的荒草。殷由廉突然出手,柯昆仑只看到白光一闪,他手中的棍子就掉在了地上,手臂一阵发麻。殷由廉说道:“剑者,百兵之王也。长剑一出,河岳变色,神鬼震恐,岂容你如此戏弄!”
  柯昆仑赶紧捡起了棍子,紧紧地握在手中。木棍因为紧张而抖动。
  殷由廉说道:“兵刃,乃手臂之延长。临阵之际,手臂不能松软如泥,也不能僵硬如骨。你手中是刀,刀刃要对着敌方;你手中是枪,枪尖要对准敌方。刀刃枪尖,乃最锋利之处,以之击敌,一触而就。而剑,最锋利之处在何处?”
  柯昆仑说:“剑尖。”
  殷由廉说:“好极。抬起手臂,剑尖对敌,双眼盯着敌方双肩。对方欲动,双肩先动。”
  柯昆仑抬起右臂,棍头对准了殷由廉。
  殷由廉突然跨上一步,柯昆仑还没有看清他如何出手,自己的棍子已经掉在了地上。
  殷由廉说:“捡起来。”
  柯昆仑捡起木棍。
  殷由廉说:“世间万物,移动而生,不动则死。日月江河,禽兽草木,无一不动。你要生,就必须移动你的双脚。你的双脚要像风一样快捷,像电一样迅疾。”殷由廉双脚在地上快速移动着,柯昆仑眼花缭乱,他只看到白衣飘飘,黑发冉冉,却无法看清殷由廉。
  晚上,柯昆仑手脚酸疼地躺在地上,他想:先学会剑术,然后伺机逃走,回到鸣虎镇,他用剑术对付那些打过他的少年,他们肯定都不是他的对手。
9楼    做记号   更新时间:2017-11-18 18:45:52
  谢谢各位朋友支持并回帖。
10楼    做记号   更新时间:2017-11-18 18:45:52
  【第二章:颠沛流离(殷由廉)】

 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,他们就动身了,向着北方行走。
  他们拨开荒草,折断树枝,来到了一座山顶上。这座山非常奇特,南麓郁郁葱葱,长满了丛生的灌木和墨绿色的苔藓;北麓光秃秃地,只有大小不一的石头,大石头如同车轮,小石头如同拳头。站在山顶上向北瞭望,只看到无边无际的黄土,蹭进眼睛里,让眼睛又胀又痛。远处的地平线像一条飘忽的丝线。
  他们踩着石头,走下山来。山下的黄土很细很厚,双脚一踩上去,就溅起了尘灰。纷纷扬扬的尘灰,刺激得柯昆仑直想打喷嚏。
  柯昆仑问:“我们要去哪里?我什么要走这里?”
  殷由廉走在最前面,他没有回头,柯昆仑听见他说:“水无常势,人无常性。水在空中即为雨为雪,在地上则为江为河。人得意时锦衣玉食,失意时颠沛流离,人生总无得意日,也总无失意时。”
  柯昆仑想再问,可是他看着师父高大的背影,想着如果他不想回答,自己再怎么问也问不出来,干脆就不再问了。烈日照在黄土上,黄土像一面巨大的镜子,反射出无数的细碎刀片,割裂着他们裸露的肌肤。三个人都没走得汗流浃背,天地之间好像只有他们三个人,天地之间只有他们三个人迟钝的脚步声。
  柯昆仑不说话了,殷由廉却说话了,他似乎是自言自语,又似乎是对柯昆仑说:“天地有仁,滋生万物;君王有仁,体恤苍生。为君为王者,应心系苍生,以苍生为重。”
  柯昆仑望着远方,看到远方依然是无边无际的飘忽不定的地平线。突然,殷由廉问道:“你记住我刚才的话了吗?”
  柯昆仑吓了一跳,赶紧点点头说:“记住了。”
  殷由廉没有回头,他说道:“记住了?那你重说一遍。”
  柯昆仑说:“天地有仁……天地有仁……”
  殷由廉说:“你必须记住,这些话对你以后大有用场。你学的不仅仅是刀剑厮杀,排兵布阵,你更要学为人之道,为君之道。你要学很多年,才能学会这些。”
  听到殷由廉这样说,柯昆仑一下子气馁了。他本来想学会剑术,就回到鸣虎镇教训那些欺负他的少年。而现在师父要让他学习很多年,他如果很多年后再回去,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到那群欺负他的少年。
  殷由廉又问道:“你读过书籍吗?”
  柯昆仑摇摇头吗,问道:“书籍是什么?”
  殷由廉说:“书籍是三坟五典,是八索九丘【注】。人与禽兽之别,在于人能读书,禽兽不能读书。书籍记载先辈事迹、前世箴言、为人处世、耕种稼穑、山川河流、星象预言……读书之人,知道何事可为,何事不可为。读书之人,能知天地之变换,万物之更替,能感生死,能决是非,能测阴阳,能及八荒……”
  柯昆仑觉得非常神奇,他问道:“如果我读了书籍,是不是也能这样。”
  殷由廉说:“每一个读过书的人,都能这样。”

  【注】三坟五典、八索九丘:都是中国最古老的书,传说创作于上古,内容已不可考。